又是一年風吹麥浪黃。走在回家的路上,風里雖沒了當年那股熟悉的土腥味和焦香味,但心緒卻早已拉回了三十五年前。
那時候,日子是跟著節氣走的。一到收麥,學校就會放“麥假”。對于我們小孩子來說,那不是勞作,是一場盛大的節日。大人們天不亮就下了地,我和奶奶留在家里。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她溝壑縱橫的臉,她忙著做飯,我在幫忙洗瓜果蔬菜。
歇晌的時刻,我提著裝滿涼開水和瓜果的籃子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地里跑。那時的田間地頭,不光有自家人,還有從新沂那邊趕過來的“麥客”。那時候我們那兒的站點還通車,一車一車的外鄉人涌進來,像候鳥一樣。他們割麥、捆麥,動作麻利得像在表演,汗水浸透了那一代人的衣衫。
麥子曬干,全村的麥捆都堆在村里的曬場。白天,那是我們的游樂場,我們在麥垛間捉迷藏,晚上,大人們輪流守夜,防止下雨,也防著賊。那時候覺得日子很長,長到好像那座金黃的小山永遠也搬不完。
最難忘的是那臺轟隆作響的“老虎機”。脫粒機的口像猛獸,吞噬著成捆的麥稈,吐出一地碎屑。我們小孩子拿著鐵锨,瘋搶著把噴涌而出的麥粒鏟進麻袋,力氣小,鏟不動了,旁邊的大人就立馬補上,那一刻,灰塵蔽日,麥芒刺臉,但心里卻是踏實的。
等麥子入倉,秧苗插完,那群新沂來的叔叔阿姨們就收拾行囊走了。車子開走的時候,田野一下子空了,老屋靜了下來,門前的那棵老槐樹投下濃蔭,奶奶坐在樹下,又開始盤算著秋收的活計。
后來,我上了五六年級,轟鳴的收割機開進了田里。麥假漸漸取消了,鐮刀掛了起來,“老虎機”也銹跡斑斑。再后來,我離開了農場,父母慢慢老去,我們家也不在種地,只剩下自家的一塊小園子,還留著一縷青綠。
如今,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高樓大廈,不禁感嘆流年似水,現在的孩子們,怕是連“麥假”這個詞都沒聽過了。他們不知道一碗面、一粒米從土地到碗里,要經歷多少雙手的傳遞。恍惚間,我又聽見了那臺“老虎機”的轟鳴聲,看見奶奶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,和那一車車滿載著希望離開的新沂人。
那是一個時代的回響,也是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。(張云)